绿色的约定

来源:甘肃日报 作者:赵 梅 发布时间:2026-09-14 字号:

每年春天,沙漠小城民勤都会因全国各地志愿者的奔赴,再次热闹起来,火热的场景里藏着我脑海深处的那个约定。

去年五月,初到民勤,源于五湖四海的志愿者前往民勤种树。车过乌鞘岭,绿意渐无,连绵的祁连山顶皑皑的白雪,在阳光下发出动人的光芒。千百年来,雪山融水默默滋润着河西走廊的沙漠绿洲。

到民勤时,春季栽植已近尾声,仍有几十名志愿者在做收尾工作。他们来自全国各地——有刚毕业的大学生,有辞职的白领,有头发花白的退休教师。我在沙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,向栽种的核心地段走去,风扯着身体,沙灌进鞋里,每一步都耗费着气力。

直到那些身影闯进眼眸,就如看到荒漠中的绿洲,没有什么触动可以替代。—个个弯着腰的人,在沙漠里浇水、扶苗,像一棵棵纤细的梭梭苗在风中摇摆。

想起农技人员曾说过,这细如竹签的梭梭苗,只要少量的水就能成活,三五年后,它的根系便能固住十平方米的沙子。就在那一刻,关于弱小和强大的画面被具象化了。

他们不远千里而来,各有各的故事,说不出崇高、伟大的言语,但响应“请到民勤种棵树”的邀约,源于他们心中都有一颗种子,有一个关于绿色的梦。也源于当地人与风沙搏斗带来的触动,正如他们所言:“真正走进沙漠,沙尘暴会彻底激活心底那个关于绿色的梦。”

收工的时候,他们在沙丘上合影。

返回基地时,他们三三两两结伴,风将他们交谈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,我只听到一句:“明年春天再见!”

相约春天,多么美好的约定。我知道,他们一定会来,就像梭梭知道春天在哪里扎根。

更让我动容的,是那些贴在基地的便利贴。不知姓甚名谁却笔迹滚烫:“和梭梭一起生长的倔强,愿我们种出春天!”“沙退绿进,我们一起行动!”“种一棵梭梭苗,守护一片绿洲,今日之责任,不在他人,而全在我少年。”

沙漠的风似乎柔和了许多,烈日也不再毒辣,因为那个约定在风里一遍一遍地回响。

再到民勤,已至隆冬。

雪后的沙漠,安静得像一个沉睡的人。从20世纪50年代起,民勤人民开始在沙漠边缘种植梭梭、沙枣等耐旱植物。就在2025年,一条总长逾380公里、总面积210万亩的环绿洲林带已完成锁边闭环,构筑起捍卫绿洲生态的立体防护体系。

70年,足以让一棵树苗长成参天大树,足以让呱呱坠地的婴儿走向白发苍苍的暮年,也足够三代人的青春在沙海里浮沉。这是一代又一代人坚持不懈的绿色接力。

没到过沙漠的人,对沙尘暴不会有深切的痛恶。民勤民间有句谚语:“沙上墙,驴上房”——沙丘离房子不过几十米,一场风沙就把墙埋了,驴顺着沙坡上了房。有老人告诉我,从前这里“一年一场风,从春刮到冬”。沙尘暴来的时候,遮天蔽日、天昏地暗。

在时光廊道,我第一次看见了沙障。用手指轻轻拨开沙面上的一层薄土,底下是一排排整齐的草方格。那些稻草、麦草扎成的方格,像缝在伤口上的线,把流沙一针一针地缝住。

“秋冬季先开沟,把草铺进去,压实压平。到了春天,流沙固定住了,才开始造林。”一位林草局的治沙工程师指着沙丘上那些新栽的梭梭、沙拐枣说:“我们不是跟沙漠打架,是跟沙漠商量着过日子。”

他蹲下身,轻轻拨开一丛沙拐枣的根部。沙障下方,已经有薄薄的结皮层形成。“再过一两年,这里会长出更多的草,草落了籽,又能固住更多的沙。”

夕阳西下,那些草方格在沙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稻草、麦草、树枝和尼龙网,看似普通,却像一道道缝合线,将破碎的沙地一点点缝合成绿色的屏障。而缝补这片土地的,是一双双沾满沙土的手,是“不让民勤成为第二个罗布泊”的赤诚。

风还在吹,沙被固住了。

我想起工程师说的“商量”二字。人和沙漠之间,原来也可以有约定——不是征服,不是对抗,而是懂得。

你许下一个春天,它便还你一丝绿意。

民勤的约定,不止于此。

有一个画面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:春天的民勤,还有另一个约定。曾令龙跪在沙地里,双手刨开沙土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在翻开一封等了很久的信。找到稍有裂缝的地方,先用双手刨开覆盖的沙土,再用铁锹深挖,挖得小心翼翼——因为这些长在沙漠里的肉苁蓉,是他倾注半生心血、用汗水换来的“金娃娃”。

这位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西北民族大学美术专业毕业的大学生,在外闯荡多年后,几经周折返乡承包沙地,种植肉苁蓉,开始了他与沙漠的一场约定。

从人工接种到机器接种,20多年的酸甜苦辣,都藏在那些微微隆起的沙包下面。他最大的心愿,是每年都能扩大种植面积,让沙产业发展得越来越强劲。在他心里,沙漠是还没被读懂的土地。

在沙窝里淘金的,不止他一人。十多年前,民勤县退耕还林办公室主任姜莉玲获知肉苁蓉种植信息后,便与村民何德荣前往考察,返回后试种、推广,拉开了民勤沙产业发展的大幕。

还有那个向全国发出“请到民勤种棵树”邀约的年轻人仲麟,还有经营生态沙产业专业合作社的马俊河——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民勤人。小时候,大人们总念叨:“好好念书考上大学,别再回这个沙窝窝。”可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回来了,像梭梭的种子,被风吹走,又被根拉回来,成为沙海里的逆行者。

如今的民勤,风沙线上,那些志愿者种下的梭梭苗已经蹿高了一截;大棚里人参果飘香,田间的蜜瓜、茴香长势喜人。沙产业基地里,挖出的肉苁蓉铺了一地。

正是这些头顶烈日、脚踩风沙的民勤人,把希望种进沙里,把与沙漠的约定也种进沙里。如今,这里不仅孕育出了羊肉、蜜瓜、茴香、人参果四大地理标志产品,还探索出了生态经济的新模式。

我忽然明白,约定从来不是一句话。它是埋在心里的种子,种进沙里的苗,是一个人跪在荒漠里刨开沙土时,看到的希望。世代生息于此的民勤人、五湖四海的志愿者,那些沙海里的逆行者,他们都和这茫茫沙漠有一个约定。

来年春天,还来。

风会记得,沙也会记得。那些细如竹签的梭梭苗,它们的根在沙下一寸一寸延伸,在等待春天的到来。

(原标题:绿色的约定)

责编:王淑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