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离子是什么？”

“什么是离子加速器？”

“100多年来，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成果，都来自哪里？”

为了让我们这些“外行人”更好地理解“重离子加速器”，采访前，中国科学院近代物理研究所研究员杨建成先进行了一场科普。

杨建成作科普，不念稿子，爱打比方。他把原子比作一颗小小的星球，外层围着电子；把电子剥去，剩下带电的原子核，就是“离子”。再用加速器把离子越推越快，就成了一门能撞开物质深层大门的“粒子大炮”。

能把这么深的物理讲得这么明白，可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。而眼前这份举重若轻，来自他多年的坚守。

追光近三十年，杨建成把根扎在了甘肃。年轻时，他曾在德国学习。德国人严谨的工艺、领先的工程细节，让他叹服。可叹服归叹服，他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：中国的重离子事业，不能总跟在别人后面。这股劲，在他接过国产重离子治癌这副担子时，化成了敢闯敢试的底气。当年，医用重离子治疗设备被德国、日本等少数国家垄断，进口一套要十几亿元，核心技术对中国封锁，几乎没有回旋余地。杨建成偏要另走一条路，提出“回旋加速器+同步加速器”的组合架构——这在全世界都没有先例。论证会上，反对声一轮接一轮，白板上的方案擦了写、写了擦。最后，他撂下一句话：“干！哪怕前路无人涉足，我们也要闯出一条国产重离子治癌的道路。”

这条路，真走通了。2015年，我国第一台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医用重离子加速器装置，在武威调试完成——中国由此成为全球第四个掌握这项技术的国家。这台装置95%以上的零部件是国产，报价只有国外同类设备的1/3到1/2，2021年，这项成果荣获甘肃省科技进步奖特等奖。

“我们从事科研工作最大的价值，就是要把实验室里的尖端技术，转化为普通老百姓负担得起、触手可及的医疗服务。”如今，国产重离子治疗装置已在全国推广建设10余台，累计治疗患者超过3200例。后来，杨建成又带着团队研发出第二代小型化装置，设备建造成本下降40%，有望走进更多城市、更多医院。

这几年，杨建成还牵头另一项工程——作为总工程师，建设强流重离子加速器装置（HIAF）。这是我国重离子科学迈向世界前沿的关键一步。建这座装置，同样的选择再次摆在面前：是沿别人的成熟路线“跟跑”，还是从零起步，走一条自己原创的路？杨建成几乎没犹豫：“照搬别人的成熟技术路线，我们最多只能做到小幅超越；想要实现量级上的突破，就必须从零搭建属于我们自己的全链条自主技术体系。”他常跟团队成员说：“过去别人怎么干的，你不要和我聊，你给我说说怎么超越。”

工程开建后，大家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土建。负责土建的施工方按民用工程标准干活，离大科学工程要求相去甚远。杨建成和团队一合计，干脆自己上——临时组建一支自有工程队，24小时守在混凝土浇灌现场，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盯，把土建偏差一点点清零。

土建完工后，主体设备用时8个月安装完毕——创下国际同类工程的最短工期纪录；2025年10月27日，装置24小时完成全线贯通调试，9项关键指标领跑世界，多项技术数倍超越德国保持多年的纪录。2026年7月21日，这座世界首个集超导直线加速器、同步加速器和储存环于一体的装置通过工艺验收，正式进入试运行。

旁人惊叹进度，杨建成却最在意细节。在HIAF园区，他对记者说：“我们现场线缆排布得十分漂亮。做工程的人，看见管线整齐有序，心里就踏实。”

追光近三十年，杨建成把人生最好的年华留在了陇原，“老一辈科学家倾尽毕生心血，只为建成一台加速器；我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，国家一天天强起来，才有条件用更短的时间，建成更大的装置。如果他们看到今天的成就，应该是欣慰和惊喜的。”

“我们要用属于中国的原创方案，冲击世界第一。”杨建成坚定地说。熟悉他的人知道，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。从打破垄断到另辟蹊径，“创新”早已成为刻在他和团队骨子里的自觉——“将中国方案刻进世界科技的版图”，是他对重离子加速器团队，也是对自己的期许。

和“重离子”打了半辈子交道，杨建成初心不改。数十年来，看着一座座加速器装置建成，他始终是那句话——把事做成、做扎实。

（原标题：将中国方案刻进世界科技的版图——记中国科学院近代物理研究所杨建成研究员）